阿切贝:“没有故事,我们就是瞎子”
阿切贝:“没有故事,我们就是瞎子”
董芳芳
“盘旋盘旋在渐渐开阔的旋锥中,
猎鹰再听不见驯鹰人的呼声;
万物崩散,中心难再维系;
世界上遍布着一派狼藉,
血污的潮水到处泛滥,
把纯真的礼俗吞噬;
优秀的人们缺乏坚定信念,
而卑鄙之徒却狂嚣一时。
……”
在西方大学文学的教科书里,爱尔兰诗人、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叶芝的这首《二次圣临》被认为是尼日利亚作家奇努阿·阿切贝著名小说《瓦解》书名的引源。诗歌《二次圣临》中的“万物崩散”(Things fall apart)正是阿切贝这本小说的标题,只是中国大多文学研究者将该小说名译为“瓦解”。
叶芝的眼中,历史象旋转的车轮,每两千年循环一次,每当一个新纪元开始之时,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叶芝用诗歌表现了他所感受到的“万物崩散,中心难再维系”的恐怖情景,渴望“二次圣临”以拯救世界。同样,奇努阿·阿切贝在以叶芝诗句“万物崩散”为名的小说之中,也以主人公奥克沃之死象征着民族野蛮冲突的终结,隐喻一个新的文明时代的开启。
如今已76岁的尼日利亚作家奇努阿·阿切贝6月12日被宣布获得第二届布克国际文学奖,将于本月28日赴牛津参加颁奖仪式,并获得6万英镑的奖金。虽然阿切贝早已被公认为“非洲当代文学之父”,他的多部作品一直以来也都是各国学者研究的对象和文学青年学习的典范,然而,当一位尼日利亚作家夹着一本烙有英国殖民主义印记的小说,登上当今英国著名文学奖项的奖台之时,这其中又将产生怎样的深意,又是否会给世界文学界带来一场新的思想冲击?
故事由自己来讲
上世纪30年代,尼日利亚东部一座名为奥吉地的村庄里,一个小男孩站在路边,等待着每周都会从这经过的皇家邮车,远远看到这辆黄色卡车的到来,小男孩都会着急叫着伙伴的名字,每一次,都让他经历着“羡慕与恐惧混合”的奇异感觉。这个小男孩就是奇努阿·阿切贝。
长大后,在当时被称为伦敦大学的尼日利亚伊巴丹大学里,阿切贝沉浸在英国文学的阅读之中。上世纪50年代初,在当时很受好评的小说、乔伊斯·卡里所著的《约翰逊先生》里,阿切贝发现,卡里笔下那个笨头笨脑的尼日利亚职员似乎成了他和他的同胞们的写照。这本书让阿切贝开始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我的家遭受着侵略,我的家不仅是一座房子或者是一座城镇,而更重要的是,我的家是一个令人警醒的故事。”很快,他就有了一个决定,“我们的故事必须由我们自己来讲,不能由其他任何人来告诉我们,不管这些人是多么的有才智,或是出于任何意图。”
奇努阿·阿切贝在1987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荒原蚁丘》一书中写道:“只有故事能历经战争与屠杀而继续存在。能比战鼓声与勇士们的呐喊声更有生命力的,是故事。能够拯救我们的后裔,保护他们不像瞎了的乞丐那样撞进插满荆棘的栅栏中而不知所措的,是故事。故事是我们的护卫队;没有故事,我们就是瞎子。”
部落勇士的悲剧
从1958年的《瓦解》开始,奇努阿·阿切贝的写作道路一发而不可收拾,他陆续出版了20多部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集和诗集,包括小说《瓦解》、《荒原蚁丘》、《再也不得安宁》、《神剑》、《鼓》、《笛》、小说集《战争中的女孩》、散文集《希望与困境》、诗集《比亚法拉的圣诞节》等等。作品多以非洲政治、西方人眼中的非洲以及西方殖民者给非洲社会带来的影响为主题。而在这么多的作品中,最有影响力的还是要数他的处女作《瓦解》。这本书出版不久,很快就为阿切贝赢来各种奖项。《瓦解》至今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在全球售出约1000万册,这使阿切贝成为作品拥有最多语言版本的非洲作家。然而,成就背后的代价是巨大的,数十年来,他经历了无数次的生命威胁,包括激烈的政治中伤和对身体的伤害。
写作《瓦解》的时候,阿切贝在拉各斯的尼日利亚广播公司当一名广播员,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瓦解》的问世,成为了一种民族文化独立的“宣言”。这部小说以主人公奥克沃的奋斗历程和悲惨命运,展现了殖民者进入非洲前后的独特社会现实。他以第三者的语气叙述了尼日利亚部落之间的冲突以及与近代欧洲殖民者最初接触的一段悲剧。主人公奥克沃是一位深深拥抱着传统的勇士,他少年得志,而后却与部落居民和欧洲人进入后的部落社会产生了激烈的冲突,最终上吊自杀。男主角经历了沉重的一生,上吊的尸体更凸显了这种沉重,因而该小说也有中文译本的标题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在小说中,阿切贝大量描述了非洲传统的民间习俗,展示了一幅幅独特的民俗风情画。这本小说在美国也很受欢迎,每年可以卖出十万本左右。其吸引力,除了特殊的历史背景、精简的语言之外,还在于他对非洲部落风俗习惯的细致描写。阿切贝对非洲部落的风俗习惯、民间传说了如指掌,通过一个个故事将这些部落社会赖以生存的信念传达给读者。
时下流行的“草根”一词也是阿切贝的魅力所在。听小说中的村中长者讲述古老的传说、祖先的智慧,会让人仿佛回到原始生活,身处其中,感受自给自足、相互依靠的生活方式与人伦情感。而当那种部落生活方式受到外来强势文化入侵的时候,冲突自然产生,野蛮与文明的冲突、传统与现代的冲突、文化独立与文化占领的冲突,都体现在了主人公、部落勇士奥克沃的身上。奥克沃的悲剧,也是社会、民族和时代的悲剧。两种文化遭遇,可能彼此融合,但大部分时候,都以流血冲突为常态,奥克沃的悲剧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历史的警醒。
1996年5月27日,阿切贝在美国贝茨学院毕业典礼上致学生们的讲话中说:“世界很大。有一些人却不能理解这一简单的事实。他们想让世界以他们的方式而存在,想让这世界上的人们都跟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一样,想让这世界上的每个地方都与他们所生活的那么一个指甲盖大的地方一样。这是多么愚蠢和盲目的想法。多样性不是一种畸形,而恰恰是我们这个星球的绝对事实。在我们所拥有的这样一个世界里,文明是理智的,而心胸与意识的狭窄不是。”
寻找新的非洲
阿切贝在全球多所大学讲过课,目前在美国纽约州安嫩代尔的巴德学院任语言和文学教授。在半个世纪的写作和教学生涯中,阿切贝一直以新视角去审视非洲文化,探索非洲文化的新道路。正如布克国际文学奖评委所说,阿切贝“开创了现代非洲小说”,“照亮了全世界作家为表现新的社会现实而寻找新语汇、新形式的道路”。
在阿切贝的观念中,文学对于殖民地具有自我界定和文化复位的作用,他相信民族文学的主体就是“故事”。“通过写书改变民族命运”是阿切贝作家生涯的最佳写照。在小说《荒原蚁丘》中,阿切贝描写了三位受过西方教育而又热爱传统的知识青年,这三人在一个军人独裁的虚拟国家坎坎中,热情追求属于非洲人自己的现代化道路。尽管这一场追求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但这小说其实也显露了阿切贝对于“新非洲”的期望,对于一个新旧合璧的、既能吸取西方文明又能保留传统的新国家的期望。在这部小说中,“新非洲主义”是幕后的指导理念,它既不是民族主义的,也不是殖民翻版的,而是在告别狭隘的部落主义之后,重新建立一个有知识、有温情、有道德、有自由的现代文明非洲。
刚刚在一个星期之前,30岁的尼日利亚青年女作家奇玛曼达·阿蒂切凭借《黄色太阳的一半》获得了英国女性文学最高奖项橘子奖。有意思的是,奇玛曼达·阿蒂切正是奇努阿·阿切贝的学生,这位青年作家就住在阿切贝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奇玛曼达·阿蒂切说,她在10岁时读过阿切贝的《瓦解》之后,一切都变了,“我开始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生活在书里。”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关于非洲的写作。奇玛曼达·阿蒂切的新小说《黄色太阳的一半》也是以尼日利亚比亚法拉内战为背景。她是在战争的阴影中长大的新一代,常看到父母哽咽地说起祖辈们在战争中死去的故事,因此她痛恨殖民主义,想通过小说与历史、战争对话,与奇努阿·阿切贝一道,寻找新的非洲。


写的好,真好啊。好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