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戏寻一株还魂草
为老戏寻一株还魂草
董芳芳
莫不是向坐怀柳下潜身?
——不是。
莫不是过男子户外停轮?
——也不是。
莫不是红拂私在越府奔?
——都不是。
莫不是仙从少室,访孝廉封陟飞尘?
——都猜不着!
老戏《活捉三郎》,一曲“渔灯儿”唱得人心酸惆怅。为情郎激怒宋江,阎惜娇刀下命亡,化作鬼魂夜探三郎,却怎料这情郎是个薄情之郎,居然听不出门外是谁,猜来猜去都猜不到阎惜娇身上。
世间情常有如此,在如今,也绝不难找到张三郎与阎惜娇这般儿女。也因这老戏中人与现世之人不变的情感纽带,得使老戏之音婉转绕梁丝丝延至今日。若你从未听过这曲“渔灯儿”,一定听过一首流行歌,“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从Mary到Sunny和Ivory,却始终没有我的名字。”这可说是以上那段文雅唱词的现代演变。《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歌中,女生忧心地唱:“难道你对我有所改变,我不再是你的唯一?”《活捉三郎》戏里,阎惜娇郁闷地敲着三郎的门:“我与你别离不久,难道连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读戏曲研究专家傅谨所著《老戏的前世今生》,总能惊喜地发现如此鲜活的古今对照,也会在捧读此书时不觉嫣然一笑,原来老戏与我们如此亲近,那辉煌前世与黯淡今生之间的隔膜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一指点破。
傅谨说,《活捉三郎》是《人鬼情未了》的中国版本。想必此言的背后,是在对你说,你不是喜欢看美国电影《人鬼情未了》吗,咱们有个传统戏剧《活捉三郎》,比那个更精彩。于是你一定很想瞧瞧这中国的陈年老戏到底是如何演绎“人鬼情未了”的。这就正中了傅谨的下怀。
他告诉你,除了《活捉三郎》,《牡丹亭》和《京娘送兄》都是“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但又“各怀鬼胎”,各具意境。《牡丹亭》之鬼魅之气,实在不让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杜丽娘只因一场春梦,竟害了相思,郁郁寡欢以致身亡。柳梦梅偶见杜丽娘画像,遂深陷其中,整日“悠悠漾漾,着鬼着魅”。于是一曲超越阴阳两界的情欲高歌由此拉开序幕,杜丽娘一丝游魂回到世间,“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多少情。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虽然阴阳相隔人鬼殊途,杜丽娘和柳梦梅冥逝相爱,结局是杜丽娘“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回生还魂后与柳梦梅拜了天地。
而《京娘送兄》又是另外一番意趣。京娘身死后,感念赵匡胤对她的恩情,化魂送他平安归程。虽是同行,赵匡胤眼里是阳关道,而京娘脚下却是黄泉路。看到来送他的京娘,赵匡胤未曾想是京娘的鬼魂,于是一路上,赵匡胤唱着青松如盖,京娘则唱着叶落花谢。“说什么山上青松春常在,又谁知黄叶纷纷落埃尘。”“昨日路上成双影,今日一夜隔世人。再不能见哥哥拾鞋多殷勤,再不能见哥哥马后随妹行。再不能与哥哥撒娇任性,再不能与哥哥谈笑风生。”直到即将天明,赵匡胤才明白是京娘的鬼魂伴他走这些夜路,为之感动,要许她一座宫庙,而京娘要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下世再与你配亲,化作萤火伴哥行”。
书中,傅谨尽其作为教授之职业能事,将老戏细细解读,娓娓道来,循循善诱,不管是看戏或不看戏的人,都能在书中寻得老戏中别样的一番情趣。从一个传统戏剧的读书人到教书人,傅谨在工作与研究过程中更深切地体味中国传统艺术的无穷魅力,也更客观地感悟中国传统文化的不朽价值。在《老戏的前世今生》之中,他除了希望将其对传统戏剧的欣赏心得传递给读者,同时还有一点思想文化方面的努力,那就是试图通过对这些经典剧目的解读,发掘包容在其中的中国传统文化特有的情感表现、生活方式、伦理道德,并且探讨其对于现世人生的积极意义。
因此在傅谨的笔下,《马前泼水》可以从经济学的角度去看,假如读书人考状元就像买彩票,嫁人则可比喻成炒股票,切不可因耐不住一时的贫贱而错过了一世的好姻缘。傅谨可以从《救风尘》、《谢天香》讲到《茶花女》、《复活》,再让你联想起《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本能》,感叹“选择妓女而不是妻室来展开文学与戏剧的想像,是古今中外艺术家们的一场集体臆症”。他还可以从《浣纱记》、《龙凤呈祥》、《凤仪亭》讲到詹姆斯·邦德的007系列,因这都是与美人计有关的作品,再与你谈谈美人计的成本与风险。他又可以从《四郎探母》讲到电视剧《施琅大将军》,与你共同探索在变化了的历史背景之下,忠、孝、义的不同含义与价值。
中国戏曲学院的教授傅谨如此这般将老戏拉回到你的身边,把前辈精神世界里最生动和最具情趣的那一部分挑出来与你分享,无非是试图以此重新唤起人们对传统戏剧的兴趣,让你恨不得揣起书就奔剧院而去。也因为他深感传统戏剧在如今的危机重重,忧虑民众与戏剧的距离越来越远,恐怕人们会失去在老戏中极为难得而珍贵的心灵体验。
电影《人鬼情未了》,可以用电脑特效来表现人鬼相聚,而传统戏剧里,由真人在舞台上来表演鬼魂,又需要怎样的一种技艺。《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一缕香魂随一阵阴风飘进梅花庵堂,舞台上必定要加倍的婀娜娉婷、摇曳多姿。《活捉三郎》里的阎惜娇,化作鬼魂来找三郎与她双双入冥,拎着惊惧不已的三郎的衣领,两人满台飞转。《京娘送兄》里的京娘,送赵匡胤夜走山路,阴魂不散,尾随左右,装扮与台步都需要有鬼魂之气。傅谨说,元杂剧时代,剧中就专门有“魂旦”这一行,大凡传统戏剧里特别分出一个行当的,都是因其特殊的表演身段,“魂旦”想必也是这样。要重新找回那经岁月沧桑而被遗忘了的美妙感受,仅仅找回了戏剧文本是不够的,很多的表演技巧与手法已经断了传承的血脉,现在的演员们要想恢复鬼魂戏表演的那些特殊的身段台步,只能通过前人片断的回忆以及自己的艰难摸索,能求其形似已不容易,更何论神似。种种传统艺术如鬼魂一样化为云烟,只留后人怀想而无从捡拾,怎能不令人痛心。
傅谨所著,有对老戏前世的深深眷恋,有对老戏今生的怅然唏嘘,更是怕老戏渐锁深深庭院,孤老至死。想那“老戏”们过了鬼门关,经了黄泉路,来到忘川河,在奈何桥上喝了孟婆汤,便前世今生再也忆不起来。传统艺术与文化就如此了却前世今生,又多让人扼腕。
傅谨这是借其微薄之力,为老戏寻一株还魂草,解了那孟婆汤,让老戏之妖娆容颜、旖旎身形和美妙心灵重与世人相聚。
这株还魂草,不仅是还中国戏剧之魂,更是还传统文化之魂。
回复

好文章!很欣赏你的才华,请加盟我的网站------中国蚕丛文化网(www.zgccwh.cn)。谢谢!